第420章 好狠的算计(2 / 2)

有得吃就行。

吃完,上路。

日头还没落山,北路军的主力便已经拔营出发了。

大队人马沿着蒲圻南面的官道,朝大云山方向疾进。

康博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偏前的位置。

他的身后,九千名宁国军步卒甲片沙沙作响,脚步声汇成了沉闷而绵密的隆隆声。

远处的大云山越来越近了。

天际线上,那排犬牙交错的刀锋越来越清晰。

康博看着那座山。

他在等巴陵守军咬钩。

他有的是耐心。

……

衡州。

衡阳郡。

衡阳城比蒲圻大了不止一倍。

城墙高两丈有余,夯土包砖,四角各设角楼。城外有一圈丈余宽的护城壕,壕中引了蒸水。从城头往下看,壕水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浑浊的绿光。

城中驻军一万五千。

这是武安军在湘南的头号重镇。

镇守衡州的将领,名叫姚彦章。

姚彦章虽比不得李琼那般勇冠三军,在武安军中也算得上一号狠角色。

此人出身行伍,十七岁便跟着马殷从许州一路杀到湖南,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不下百余阵,身上的刀疤没数过,但左耳朵上少了半截。

那是当年在潭州城下被一枝流矢削掉的。

军中人背地里管他叫“半耳将军”。

当面没人敢叫。

因为上一个当面叫的,被他一拳打断了三根肋骨。

此刻,“半耳将军”正坐在刺史府的偏厅里用饭。

说是用饭,其实已经吃得差不多了。一碗粟米粥见了底,两碟酱菜只剩下汁水,一块蒸得发白的麦饼还剩半块。

他正一手拎着饼,一手端着碗,呼噜呼噜地往嘴里灌最后一口粥。

姚彦章吃饭有个规矩——快。

不管桌上摆的是什么,从坐下到起身,不超过一盏茶的工夫。

这是打仗打出来的毛病。当年随军征战时,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,好不容易轮到开饭,还没扒拉两口就听见号角响了。日子长了,身体便记住了——饭,就得往死里快,因为你不知道下一顿在哪儿。

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连渣子一起吞了下去,用袖子抹了把嘴,正要起身去校场看操练。
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亲兵几乎是跑着进来的。

“禀将军!潭州急报!”

亲兵双手捧着一只竹筒。

竹筒口的火漆封印完好,漆面上盖着武安军节度使的大印。

星火急递。

姚彦章放下了手里的半块麦饼。

接过竹筒,拧开蜡盖,抽出里面的绢纸。

展开一看。

军令不长,统共两行字。

第一行:“宁国军不宣而战,趁夜袭取醴陵。”

第二行:“命衡州防御使姚彦章,率兵一万五千,即刻北上,驰援醴陵。限十日内抵达。”

姚彦章看了两遍。

然后他站起来了。

动作飞快,连身旁的亲兵都吓了一跳。方才还坐着吃饭的“半耳将军”,一眨眼的工夫便从凳子上弹了起来,半块麦饼甩在桌上都没看一眼。

“着甲!”

亲兵飞奔而出。

姚彦章大步走到偏厅角落的兵器架前,一把抄起横刀。刀鞘上的漆皮磨得只剩几道残痕,刀柄上缠的牛皮绳也快散架了。但刀锋极利——他每天亲手磨,雷打不动。

他一边系腰带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情况。

醴陵丢了。

宁国军打过来了。

从东面翻罗霄山打过来的。

他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
醴陵距离潭州才二百里。中间一马平川。

大王这道军令,措辞虽简短,但背后的意思再清楚不过——

急。

非常急。

姚彦章在湖南待了十几年,对这片地界的山川地理了如指掌。他很清楚,如果醴陵夺不回来,敌军的后续大军一旦翻过大屏山,潭州便无险可守了。

他甚至来不及多想一秒。

“集结全军!半个时辰内出城北门!走官道,全速北上!”

亲兵们如一阵风般散了出去。

不到半盏茶的工夫,刺史府外的校场上便响起了密集的聚兵鼓声。
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咚咚——”

鼓声震得屋檐上的瓦片都在微微颤动。

衡阳城中,一万五千武安军将士从营房、从酒肆、从赌坊、从街巷各处涌了出来。有的还在系腰带,有的一手拎着头盔一手啃着半根萝卜,有的光着一只脚就往校场跑。

军纪算不上多好。

但集结的速度倒是不慢。

毕竟是跟着马殷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底子,听到聚兵鼓,身体比脑子先动。

姚彦章披挂整齐走出府门时,又一名传令兵匆匆赶来。

脸色不太对。

“禀……禀将军!茶陵急报!”

姚彦章的步子顿住了。

茶陵县。

衡州东面的边境小县。与吉州接壤。

那个方向——

是刘靖的地盘。

他心中已隐隐约约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。

“说!”

传令兵声音发颤。

“茶陵驿站来人,说……说吉州方向有大股兵马越过边境,正朝茶陵进发!”

“多少人?”

“斥候回报,约……约五千余人。打的是宁国军旗号。旗号上写了个'季'字。”

姚彦章的呼吸顿了一息。

季。

他虽然没亲眼见过此人,但这特征在武安军中已经不是秘密了。

季仲。

宁国军大将。

建昌隘口一战成名的那个人。

那一战,季仲在建昌隘口死守七日,硬扛住淮南秦裴两万精锐的疯狂猛攻。

而现在,这个人出现在了茶陵方向。

姚彦章的脑子飞速转动。

两个方向的消息,前后脚到的。

东面——醴陵失守,大王命他率一万五千人北上驰援。

东南面——吉州方向,宁国军季仲率五千人直逼茶陵。

这不是巧合。

这绝不是巧合。

姚彦章虽然不是谋士,但仗打多了,有些东西不用人教也能琢磨出来,留下来的都是聪明人,因为蠢人已经在一次次战争中被淘汰。

刘靖从醴陵方向打,是正面的刀。

季仲从茶陵方向来,是侧面的刺。

如果他按照大王的军令,率一万五千人全部北上驰援醴陵——

那茶陵就成了一座空城。

季仲五千人,一脚便能踹开。

茶陵一丢,宁国军便能从衡州的侧翼长驱直入,切断衡阳与潭州之间的联络。

到那时候,他姚彦章的一万五千人,便成了孤军。

前有醴陵的宁国军主力,后有季仲的五千人封堵退路。

腹背受敌。

死局。

姚彦章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刀柄。

好狠的算计。

那个刘靖……当真是步步算到了前头。

他在厅堂里来回走了几步。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身边几个军校和幕僚都看着他,不敢吭声。